（注：下文含劇透）

創作手法素來靈活多變的杜琪峯，這次自我設限，全部拍廠景；銀河映像的電影向來很著重場景的實感，取景的地方會往往成為影迷談論的話題。

在《華麗上班族》，杜琪峯挑戰了他不太擅長的歌舞片，建構了一個虛擬的世界，成績一般，但佩服他不斷求變的探索精神。《三人行》局限在搭建的場景中，發生在醫院以外的劇情也一切從簡，許多來龍去脈也沒交代清楚，只集中三組人物在醫院內的困獸鬥。

在一些訪問中杜琪峯提過，《三人行》最初的構思是抽走警匪片常見的元素：如飛車及追逐，本來連場景也省卻，只剩虛擬的空間，但因為太實驗性而打消念頭（試想像杜 Sir 拍了部《人間狗鎮》（Dogville）式的警匪動作片！）

《三人行》警匪元素背後，談論的是「專業操守」和「道德規範」——兩者如何限制一個人的思想行為，及與人性的角力。全片在「香港維多利亞醫院」內發生，講述悍匪張禮信（鍾漢良飾）在持械行劫案中，被總督察陳偉樂（古天樂飾）拘捕，盤問過程中，信被警員槍傷，頭部中彈，被送往醫院。

當值腦外科醫生佟倩（趙薇飾）診斷，子彈卡在頭骨，信雖無即時生命危險，但建議立即開刀，但遭信以病人權益為理由拒絕。信留院觀察，樂心急向他套取其他在逃悍匪下落，信不合作，並多番以警察及醫生的專業操守挑釁樂及倩，另方面信的同黨趁醫院探病時間掩至營救，犯人搶奪戰一觸即發⋯⋯

杜琪峯將三位角色的「規限」交代得很清楚，陳偉樂的警察權力受條例約束，他急於破案，同僚「在不合法情況下開槍」，打傷疑犯，樂維護同袍的方法是拖延落口供及製造假證據（刻意令疑犯觸摸警槍留下指紋），在一念之差下犯下更大的錯：涉嫌妨礙司法公正（警察稱之為「老妨」），他們明白「非法開槍」最嚴重的懲處是革職，但「老妨」是要坐牢的。

信稱「犯法，也是為了執法」，這個念頭令他沉倫，他迫使醫生合謀，更壞的念頭是趁混亂幹掉疑犯，令所有不利條件消失，這或可解釋了他明知信的同黨會趁探病時間來搶人，也不把信隔離，罔顧了其他病人的安全。

醫生佟倩是「新香港人」：17 歲移居香港，學廣東話，考進醫學院，努力成當上醫院副顧問醫生。醫生有很多專業操守，佟倩充滿自信，相信自己的醫學知識（導演及編劇引用了大量英文專用名詞，及較詳細地描述手術過程），但兩次手術（對王梓軒及張國強飾演的病人）未竟全功，被上司霍醫生（張兆輝飾）責難她急進，「迫得自己太緊」。

所以佟倩面對後來的張禮信態度軟化了，信拒絕開刀，佟倩是想幫助他，加上他看不過眼警員的違規行為，結果她給信打通了給同黨的電話，引至警察有生命威脅，好心做了壞事，佟倩方寸大亂，反應竟是想「立刻下班」（這個安排很絕妙），被樂掌摑後，願意與警察配合做不當行為，「專業」再次失陷。

全片最「自由」﹑最沒道德規範的反而是病人/賊人張禮信。諷刺的是，他滿腹經論，說話引經據典。杜琪峯創作這「高智慧罪犯」角色是很冒險的，因為太難以令人信服，但他具功能性，鍾漢良飾演這狂妄的匪徒，很有新鮮感，他不斷提醒觀眾，警察與醫生的專業失德。

所以前段這三個角色是紮實的，心理變化描述得很清楚，我們都等待高潮出現。當然全片最為人談論的是一組 5 分多鐘（由張禮信從洗手間逃脫，重回病房計起）的槍戰長鏡頭，涉及複雜的環迴式影機運動﹑配合大量演員的走位﹑「人肉式慢動作」﹑加上槍戰的煙火及爆破特技﹑和動作演員的「吊威也」及翻騰，將杜氏的暴力美學徹底發揮，是繼《大事件》的新試驗。

為了這鏡頭，更犧牲了本片不少合理性，坦白說，沒有這組鏡頭，便沒有《三人行》。它是本片的精髓，初看是確實很「搶眼」，不過這組鏡頭除了是「奇觀」外，對故事沒多大決定性的影響，這場戲讓觀眾一直期待，但沒法將三位主角的矛盾推至高點，浪費了前半部戲的鋪排，後半的追捕及拯救情節亦失色，結局杜琪峯想再玩韋家輝式的善惡糾纏和因果報應，效果也不顯著。

反而，在那組淒美的標誌性慢鏡頭中，配上由王菀之重新演繹羅大佑的成名作〈之乎者也〉，便是很不尋常杜琪峯手法。〈之乎者也〉誕生的背景很特別，它是羅大佑 1982 年首張唱片的歌曲，內容原本是諷刺台灣對文藝作品的嚴苛審查制度，及社會盜版情況猖獗。

原歌詞中的「歌曲審查之 / 通不通過乎 / 歌曲通過者 / 翻版盜印也」被禁，羅大佑改成「眼睛睜一睜 / 嘴巴呼一呼 / 耳朵遮一遮 / 皆大歡喜也」挖苦式的歌詞才獲通過，歌詞的另一意思是批評時下青年聽的歌曲，內容單一，缺乏社會關懷。「風花雪月之 / 嘩啦啦啦乎 / 所謂民歌者 / 是否如此也」——對照杜琪峯近年的合拍片經驗，面對內地的審查制度及題材上的掣肘，不知有沒有弦外之音？自《單身男女》後，銀河映像才主力攪合拍片，算是起步較遲的公司，沒有在題材上全面妥協，是杜琪峯可貴的堅持。

杜琪峯原本打算用王菲的新歌，但發覺感覺不對。他請林夕改了《之乎者也》的幾句歌詞，將「祖先」換成「老師」，應該覺得和片名匹配。《三人行》出自《論語》，「子曰：三人行，必有我師焉；擇其善而改之，其不善者而改之。」遠祖的儒家思想教誨，慢慢成為今天的道德規範。

記得我兒時還未懂事時，已經熟讀《三字經》，長大後方知內裡蘊藏很多道理。但今天的小孩在學什麼？學校教的是「一張枱有四隻角，斬去一隻角，還有幾隻角？」的「機智」問題。

近日有位年輕人問我有什麼好電影推介？我說《三人行》，他問戲名是什麼意思？我請他 Google 一下，轉頭他興高采烈說：「是林子祥的歌曲！」

「童年時逢開窗 / 便會望見會飛大象 / 但你罵為何我這樣失常」（《三人行》）

「大家都知之 / 大家都在乎 / 袖手旁觀者 / 你我是也」（《之乎者也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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