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外情和找個伴

《叔．叔》寫一段黃昏戀，的士司機柏在公園邂逅已退休的離婚男子海，二人相遇相知，礙於家庭和社會壓力，二人的戀情要保密，在人前認作舊街坊。一段不願開花結果的戀情，最後也只能讓它淡然逝去，但在各人心上已留下不能磨滅的創痛。

柏和海外型和年齡分別不大，導演也沒有刻意塑造一剛一柔的形象，兩個都是打扮整齊樸實，不算有型但亦不醜的叔叔。柏的打扮和談吐比海草根一點，但不重要。好像很類近又登對的兩個人，但其實從一開始就看到他們對這段關係是抱持不同的態度，亦決定了這段關係最終的走向。

柏沒有也不打算出櫃，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取向。他有到公廁尋找性伴的習慣，最初他也視海為短暫的性伴，談不夠幾句就問他要不要入去（公廁）。海拒絕了他，說大家要先做朋友。海天天坐在公園，他在等的不是一個性伴，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伴侶，一個能跟他分享生活，甚至建立家庭，讓他感到家庭溫暖的伴侶。

《叔．叔》的拍攝手法很平實，但絕不隨意，導演楊曜愷在人物設計和背景方面花了很多心思。柏和海看似大同小異的兩位大叔，但只要看看他們身邊的人，就看到兩位大叔心態上的大異。

柏有很緊密的家庭和社交圈子。他跟太太清（區嘉雯 飾）或許已沒愛情，但絕對有感情，不是相對無言。他跟子女關係很好，女兒對他的少少芥蒂戲中段就化解了。女婿感激他倚仗他。他跟孫女沒有代溝，會一起打機。他還有一班很談得來的同行，公餘時會踢毽。而這些人都有一個共通點，他們都不知道柏是同性戀者。

反過來看看海的生活圈子。跟柏相比，他應算是半出櫃的同志。除了對著兒子永（盧鎮業 飾），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性傾向（而永其實知道，但不願接受）。海跟永一家同住，可他跟永的關係緊張，跟媳婦的關係亦流於表面化的寒暄關心，想親近孫女又諸多制肘。他有跟永一家上教會，但不覺得海很投入。不見海有什麼朋友，他最重要的朋友來源就是一個類似「晚同牽」之類的年長同志團體。

在人際關係這層面上，柏比海成功和快樂得多，而這也印證了導演的取態悲觀。在香港這個社會，同志若想享家庭溫暖朋友之樂，似乎還是不出櫃更著數。

柏和海共同擁有的社交圈子就是那個有飯吃，有地方供同志闢室作樂的浴室。導演把那浴室拍得像同志的烏托邦，在那裡，已出櫃或未出櫃的同志都可以卸下面具，做自己又不會被人歧視。這個浴室在精神上將電影兩條叙事線—柏和海的愛情；同志團體爭取同志安老院—連在一起，讓觀眾更具體地看到怎樣的環境才能讓同志們感到安全和放鬆。

談情說愛還不如吃飯重要

《叔．叔》主要靠瑣碎的日常生活推進劇情，特別多吃飯的場面，而當中有三場我覺得拍得特別好。第一場是柏和海在同志浴室跟大夥兒吃飯，那是他們交往初期，卻被誤認是老夫老妻，兩人笑得腼腆又甜蜜，是大叔的浪漫。

另外就是電影的重頭戲，海趁兒子一家去度假，邀請柏到他的家過夜，之前一起去買餸煮飯。這場戲甜蜜得來又有淡淡的心酸。海明知只能跟柏做一日夫妻，也要做戲做全套，興致勃勃地做許多道菜，越是短暫的越要認真去做。柏較淡然，只點了最普通易做的菜，一來是他不想海大費周章，二來住家飯家庭溫暖對他來說本是日常，不及海般渴望。

我又很喜歡柏跟妻子清吃大閘蟹的戲。那場戲的對白和節奏都極好，兩位演員又拿捏得好。明明兩個人都喜歡吃大閘蟹，但卻你推我讓是對方喜歡吃，半推半就間既有鬥氣亦有互相關心。至此，觀眾知道婚姻和清不是柏的雞肋，反而是他日常生活的支柱。海跟他再心靈相通，也只會是燦爛的火花。

一家之主的角色

柏和海的家庭都是傳統家庭，都由男人當一家之主。柏是一家之主，妻子無啥笑容但事事尊重他，丟一件舊衣服都要先得他同意；兒子孝順他；女婿感激他。海家的一家之主卻是他的兒子永。永帶海返教會，叫他信教；限制他在孫女面前的言談；不准他吃宵夜；不喜歡他在家看同志議題短片等⋯⋯

這兩個一家之主最大分別是什麼？柏一生隱藏自己的性傾向，但他讓他的家人做自己。女兒要嫁一個比自己年輕許多且沒有事業基礎的人，他未必很同意，但他不會表露出來，只是傾盡所有，讓女兒和女婿能舒服地走自己的路。女婿沒有錢，不想擺酒，以柏隨意的性格，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，但妻子想擺酒，他就在經濟上支持。柏這個一家之主的角色是支持家人，而非擺佈家人。

永卻總是想擺佈和改變家人，讓他們變得跟自己一樣。要家人跟他信同一個神，跟他一樣過他認為正確的生活，連看照片的方式（電子檔或實體照片）都有正確和錯誤之分。兩個一家之主，一個支持，一個操控。

做子女的，總希望父母能給自己多些自由，在成長路上讓我們做自己，走自己選的路。到有一天，因為健康或經濟，強弱逆轉，子女當起一家之主，也當讓父母做自己，毋須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父母身上。給予尊重和自由是最好的一種愛，不論父母對子女，抑或子女對父母，都是一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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